Tsukiwa月は
interview

《人物專訪》Birgit Wick

當內在與外在的風景相遇

文 / Belinda Lee · 攝影 / sunnywinds

Birgit Wick and her Sumi-Ink
Birgit Wick and her Sumi-Ink

Birgit Wick 是一位旅居美國加州索薩利托(Sausalito)的獲獎設計師與畫家,曾於歐洲及美國研習平面設計與表達藝術。她曾獲藝術駐村與創作獎助,作品於美國西岸多地展出,並獲美國與歐洲私人收藏。

融合東西方美學,Birgit 以直覺與靜觀為創作核心,透過水墨筆觸、自然形態與層疊肌理,探索思緒與情感流轉的內在風景。

相遇,從奈良的春天開始

我第一次見到 Birgit,是在 2026 年春天,一場朋友在奈良舉辦的聚會。那是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,櫻花正盛開。初次見面時,Birgit 遞給我一套印著自己作品的明信片。我一張一張地看著,很快便被她筆墨之間的線條吸引。那些線條有著生命力,有張力,也有情感。畫面看似簡單,卻有一種很深的餘韻。

後來,我很幸運地看到了她在京都五週駐留期間創作並展出的作品。其中有一件持續三十天完成的作品,讓我尤其難忘。她每天畫下一段,一天接著一天,三十天不同的時間與心境,也就這樣留在了作品裡。

Birgit 告訴我,每次開始創作之前,她會先靜坐一會兒,讓內心安靜下來,然後才開始畫。

慢慢認識她之後,我發現她的畫其實很像她看世界的方式——既向內看,也向外看。她會探索自己的內心,也對身邊的世界保持著細膩的觀察與好奇。

她曾告訴我,在京都漫步時,她會仔細看沿途建築的樣式與細節,也會想像:住在這些房子裡的人,過著什麼樣的生活?她不只是看一棟房子,也好奇房子裡的人;不只是看眼前呈現出來的樣貌,也想知道表象之後還有什麼。我想,這也是我在她的畫裡感受到的東西。

她的作品很沉靜,卻不是靜止的。簡潔的畫面裡有情感、有流動,也有一種不斷探索的感覺。一條線之後彷彿還有另一條線,一層墨色之後還有更深的空間,就像我們的內心世界一樣,安靜而豐富,沒有真正的盡頭。

在我眼中,Birgit 是一位有著靈性美感與敏銳覺察力的藝術家。她了解自己,也持續探索自己的內在;同時,她又帶著一雙溫暖的眼睛看這個世界,關心人如何生活,也對一座城市如何承載人的生命充滿好奇。

於是,我很想知道:這樣的一雙眼睛,會如何看京都?在京都生活與創作的五週裡,她看見了什麼?而京都,又帶給她什麼樣的靈感?

帶著這份好奇,有了這一次與 Birgit 的談話。

與 Birgit 在白夏カフェ
與 Birgit 在白夏カフェ
與 Birgit 在白夏カフェ
與 Birgit 在白夏カフェ

Birgit Wick 談京都

是什麼促使您決定來京都進行藝術駐村?抵達之前,您對京都有什麼期待?真正生活在這座城市之後,它與您原先想像的有什麼不同?

長久以來,我一直深深著迷於日本美學與日本工藝。

身為藝術家,自1990年代起,毛筆與墨便一直是我創作的重要媒材;而在過去十年間,我尤其深深愛上了日本的墨。我的許多毛筆來自日本,使用的紙張也是如此。因此,我覺得,是時候真正尋找一個機會,以藝術家的身分來到日本,沉浸在這裡的文化之中,並在這裡創作。

山口書店(Yamaguchi Shoten)的藝術駐村對我而言再適合不過。我住進了一棟充滿歷史的老屋,過去曾有民藝(Mingei)藝術家在這裡生活與創作。

位於京都市左京區,歷史悠久的山口書店
位於京都市左京區,歷史悠久的山口書店

來京都之前,我沒有為自己設定太多具體的期待,而是保持著開放的心情。我只是很期待來到京都,擁有一個可以安靜作畫的地方。直覺上,我感覺這趟旅程會帶來許多收穫與改變——不只是藝術創作,也包括我自己。而事實上,我在京都度過的時光,確實如此。

「這座城市彷彿會對我說話。」

每天散步或隨興出門時,它總會一次又一次向我展現自己的歷史,以及藏在日常表象之下的不同面貌。沒有目的、沒有預先設定終點的漫遊,反而成為我遇見許多意外發現的關鍵。

我特別喜歡走進遠離市中心、比較安靜的街區,例如京都東北方的左京區。對我而言,京都的清晨與傍晚有一種獨特的氣息與神祕感。當日常的人潮與往來逐漸退去,這座城市似乎會顯露出另一種樣貌。

在京都,哪一個角落最能觸動您?當您走進那個地方,內心會悄悄泛起怎樣的感受與變化?而京都這座城市,又在您的心靈深處留下了什麼,如何悄然改變了您感受生命與觀看世界的方式?

「左京區是我最喜歡的京都角落。」

那裡有白川疏水、寺院、安靜的街道,也經常能遇見一些意想不到、充滿創意的小地方。其中,詩仙堂尤其深深觸動了我。即使只是現在,在腦海裡重新想起那座庭園,我仍然會起雞皮疙瘩。

詩仙堂
詩仙堂

第一次走進那道門時,我的心跳加快了。我有一種很奇妙的熟悉感,彷彿自己與這個地方有某種深刻的連結。我在眺望庭園的平台上坐了非常久,靜靜欣賞眼前的枯山水。漸漸地,我忘記了時間,也不再意識到平常那個有著各種身分與想法的自己。甚至連身體的存在感都慢慢淡去,只剩下一種非常流動、清明的感受。這樣的經驗很難用語言完整表達。

後來,我一次又一次回到那座庭園,在不同的位置坐下,也畫了幾幅水墨速寫。當然,我也造訪過京都許多其他寺院與庭園,但沒有任何另一個地方曾帶給我同樣的感受。

整體而言,京都散發著一種安靜的神祕感。它彷彿不斷邀請人停下腳步——去看、去觀察、去凝視,也去沉思。這與我安靜的天性,以及我想看見表象之外事物的渴望,有很深的共鳴。我想看見外在表象之外的東西,超越既有的思想與信念,甚至超越我們習以為常的感受方式。

京都彷彿邀請我睜開眼睛,安住於寂靜之中;同時,也讓我如實地接觸眼前的一切——我所看見的、聽見的、品嚐到的,以及那些由此而生的疑問。

在京都停留期間,有沒有某一個特別的場景、時刻或經驗,深深留在您的心中,至今仍無法忘記?

場景一|雨霧中的詩仙堂

有一天下午,我去了詩仙堂。整座庭園籠罩在霧與雨之中。

我在眺望庭園的平台上坐了好幾個小時,只是靜靜聽著雨聲,以及鹿威し規律敲擊的聲音。平時在陽光下鮮明而充滿生命力的各種綠色,此刻被霧氣柔化了,卻又以另一種方式顯得格外明亮。風聲、葉子的聲音與鳥鳴,陪伴著我來來去去的思緒與感受。

那一刻,就像被包裹在一個由霧與樹葉構成的繭裡——綠與灰,過去與現在。

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下午。

詩仙堂的鹿威し(ししおどし,Shishi-odoshi),狹義上特指庭園中的添水(そうず,Sōzu)。 構造原理:利用支點平衡的空心竹筒承接流水。當竹筒裝滿水後,重心前移向下傾倒流水;倒空後竹筒迅速回彈,尾端敲擊底部的岩石,發出清脆空靈的「叩」聲。 歷史起源:原本是農家為了防止鹿、野豬等野生動物破壞農作物而設的發聲驅獸裝置(「威」即威嚇之意)。庭園美學:江戶時代初期,文人石川丈山將其引入京都一乘寺的詩仙堂。在日式枯山水或茶庭(露地)中,這種定期響起的水石撞擊聲非但不顯吵鬧,反而以「動」襯托「靜」,營造出洗滌心靈的侘寂(Wabi-sabi)氛圍。
詩仙堂的鹿威し(ししおどし,Shishi-odoshi)狹義上特指庭園中的添水(そうず,Sōzu)。
構造原理:利用支點平衡的空心竹筒承接流水。當竹筒裝滿水後,重心前移向下傾倒流水;倒空後竹筒迅速回彈,尾端敲擊底部的岩石,發出清脆空靈的「叩」聲。 歷史起源:原本是農家為了防止鹿、野豬等野生動物破壞農作物而設的發聲驅獸裝置(「威」即威嚇之意)。庭園美學:江戶時代初期,文人石川丈山將其引入京都一乘寺的詩仙堂。在日式枯山水或茶庭(露地)中,這種定期響起的水石撞擊聲非但不顯吵鬧,反而以「動」襯托「靜」,營造出洗滌心靈的侘寂(Wabi-sabi)氛圍。

場景二|在歷史房間裡創作的一夜

來到京都山口書店進行藝術駐村大約三週後的一個晚上,外面已經完全暗了。
那時,我終於覺得自己可以自在地在其中一間歷史房間裡工作——那是日本版畫家棟方志功(Shikō Munakata)曾經住過的房間。

我仔細覆蓋好珍貴的木地板,鋪開大張的紙,準備好毛筆與墨。
然後,我在房間裡安靜地坐了很久,感受這個空間留下的歷史、氣味與氛圍。坐在那裡,我很自然地想起曾經在這個空間停留與創作的棟方志功,也感受到自己與這段藝術歷史產生了某種連結。

柔和的黃色光線穿過障子透進房間。
我閉上眼睛,安靜地坐了一會兒,直到心裡自然出現想要開始落筆的感覺。

然後,我拿起那支又大又長的毛筆,開始在紙上移動。

我只是跟隨著筆。

接下來的幾個小時,就像是一場舞蹈——黑色的墨、淺綠與深綠,在紙上交會、流動。我不需要刻意思考,也不需要停下來決定下一筆應該往哪裡去,只是繼續跟隨著毛筆的移動。

最後完成的是一幅約六英尺乘七英尺的大型作品,是我獻給京都苔蘚的一件作品。

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,也不會忘記那幅畫誕生的過程。

圖片來源: Birgit Wick 於 2026 年在京都歷史建築「山口商店」進行為期五週的藝術家駐地創作期間,所舉辦的《墨之歌》(INK SONGS)展覽主視覺圖片。
圖片來源: Birgit Wick 於 2026 年在京都歷史建築「山口商店」進行為期五週的藝術家駐地創作期間,所舉辦的《墨之歌》(INK SONGS)展覽主視覺圖片。

您在京都藝術駐村期間舉辦了一場非常精彩的展覽。當觀者站在您完成的水墨作品前時,您希望在他們的內在引發什麼樣的感受或轉變?

我希望為觀者創造一種可以真正靠近作品的觀看經驗。在那裡,你可以觸摸紙張,也可以親手翻閱我實際使用過的速寫本。整場展覽是一場非常親密的相遇。

沒有裝框的作品,自然地呈現在充滿歷史感的房間裡。在柔和的光線中,與外面的世界暫時隔開,過去與現在彼此對話,而美與寂靜在其中相遇。

INK SONGS 展場一瞥
INK SONGS 展場一瞥

我希望觀者會被其中某一幅作品吸引,然後願意停下來。真正地看。

也許是作品的形、色彩、質地,也許是線條與動勢,讓他與作品產生某種連結。對我而言,那個連結的瞬間非常重要。

因為它可能開啟某種身體、心理或情緒上的感受,而觀者開始注意到:此刻的自己,正在感受到什麼?

也許就在那個瞬間,觀者與作品之間會產生某種內在的共鳴,也更敏銳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、情緒,以及當下正在發生的經驗。

我的作品大多是抽象的,但其中充滿有機的線條、質地與動勢。

我希望作品能喚起某種感官記憶,也重新引發人們對「感受」本身的好奇——作為一個能看、能聽、能觸碰、能感受的生命,我此刻正在經驗什麼?

如果只能用一個詞,或一句話來形容京都,您會怎麼說?

「一朵古老的雲,顯現出不同的天空。」
或者——
「一朵帶著芬芳與神祕的雲。」

— Birgit Wick
2026 年 9 月

Birgit Wick Official Sitebirgitwick.com

慢慢地聆聽一座城市

聽 Birgit 娓娓談起她眼中的京都,最令我動容的,是她那份安靜而從容的耐心。

在詩仙堂,一般人也許坐上十分鐘,就拿起手機,或開始想著下一個地方。Birgit 卻可以在庭園前靜坐許久,看霧如何改變眼前的綠,聽雨聲、風聲、鳥鳴與鹿威し,也細細感受這一切如何在心中留下痕跡。

她說,京都彷彿一直在對她說話。

但我想,也許是因為她一直很用心地聆聽。

她喜歡在京都漫無目的地行走,凝望一棟老房子的輪廓,想像那些曾經生活其中的人;她留意清晨與黃昏不同的氣息,也願意為一片苔蘚停下腳步。

透過 Birgit 的分享,京都似乎也變得不一樣了。它不再只是一座由寺院、庭園與古老建築組成的城市,而有了雨的聲音、霧裡深深淺淺的綠、老房子裡曾經生活過的身影,以及那些匆匆走過時不容易察覺的細節。

我不禁想,當京都為我們展開一片不同於日常的風景,當眼前的視野變得不同,是否也能悄悄打開我們內心的視野?

我們帶著各自的生命故事遠道而來,與這座城市的風景相遇。眼前的光影、自然的聲音,與心中那些還模糊、看不清的思緒,在某個當下靜靜共存,彼此共鳴。

也許,旅行最珍貴的,不只是看見一個不同的世界,而是在不同的風景裡,重新遇見自己。

Birgit 聆聽著這座千年古都留下的聲音,也聆聽著自己的內心。而我想,京都之所以如此動人,也許正是因為它讓我們發現,當眼前的風景慢慢走進心裡,我們看待世界與自己的方式,也可能悄悄有了不同。

我們帶不走庭園的寧靜,卻能帶走它悄悄重塑我們內心的力量。那些在靜謐中重新找回的安定與清明,或許才是京都贈予我們最珍貴的紀念品。

Birgit 用一句很美的話形容京都:

“An ancient cloud that reveals many skies.”
「一朵古老的雲,顯現出不同的天空。」

我很喜歡這句話。

也許京都從來不只有一種樣子。當我們願意多停留一會兒,它便會在每個人的眼前,慢慢顯現出不同的天空。

希望透過 Birgit 的眼睛,你也能感受到一個不同的京都。

某一天,某一朵,京都的雲
某一天,某一朵,京都的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