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藝課

去年秋天，一次偶然的因緣，因為朋友介紹，我走進了清水燒的世界。跟隨著陶藝老師——清水燒第四代傳人的他——親手一刀一筆地陪伴我，去感受陶土的強韌與可塑。

我記得第一個動作，是要把陶土揉得均勻。起初，我總是很用力，像是在與土奮戰；但越用力，它的反作用力也越大，手甚至疼痛不已。

後來老師提醒我，試著把手放柔軟一點。當我慢慢放鬆時，我發現土也變得柔軟了。

這個過程很像在鍛鍊自己的一念心。過與不及，都不是中道。

真正的力量，
不在於對抗，
而在於拿捏與平衡。

「它像你」

有一次，我看著自己做出的陶器，覺得粗糙、不夠精緻，忍不住對老師說：「我覺得自己很沒有耐性。」

沒想到老師只是笑著說：「沒有關係啊，它像你。」

後來我才理解這句話的深意。清水燒的歷史裡，需要回應不同人的需求——茶師、修道人、寺院中的人、商人，每個人都需要不同性格與用途的器物。因此，清水燒的陶石極具彈性，能因應不同的人，而形成適合他的樣子。

我覺得，「像自己」這件事，在做陶的過程中特別有意思。因為很多時候，在社會化的過程裡，我們習慣用力塑造某種模樣，隱藏不自然與不自在。

但陶土卻誠實地反映內心。它不是不能調整，而是在調整之前，我們先學會看見與接納自己。

打磨，是慢慢靠近本質

在打磨底座的過程中，也是一段很有趣的體驗。底座的厚薄、形狀，是尖削、微翹，還是圓潤，都在這個階段慢慢形成。

透過不同刀具的筆觸與力度，一點一滴地雕琢，器物的個性也逐漸清晰。打磨不只是修飾，更像是一種慢慢靠近作品本質的過程。

看著一件件完成的陶器，我常覺得，它們彷彿映照著人的內心。心也像一個容器，在生命裡被塑造、被揉捏，經歷時間與現實的碰撞。

那些不均勻的紋理、粗糙的邊角，甚至燒製時無法預期的變化，反而讓它擁有獨特的性格。

每個人的心上，都有許多傷痕。經過時間與歲月的修復後，那些傷痕不再只是疼痛，而成為一種美的印記。它們記錄著生命的歷程，也展現出一種侘寂之美。

上釉：無法完全掌控的部分

最後最精彩的部分，是上釉。

上釉的時間長短、釉與陶土之間的反應、燒製的溫度與火候，都會影響最後的樣貌。因此，在這個階段，往往無法完全預測結果。

我覺得這個過程特別像人生。我們能做的，是給足條件、盡力完成自己能做的部分；但最後的結果，往往無法完全掌控。

當作品燒製完成，有時第一眼甚至帶著驚訝——「這真的是我做的嗎？」但即使如此，你仍然需要去接受它。這有點像迎接一個新生命。第一眼看見時，也許驚奇、陌生，卻仍然要學會理解與接納。

做陶讓我發現，有些事情可以努力，可以使力；但有些部分，終究無法被完全控制。我們能夠耕耘，卻不能決定所有的走向。

而真正重要的，也許是在努力的同時，依然保有一種寬容。寬容未知，寬容變化，也寬容那些不如預期的結果。

陶土真實地映照著自我，它鼓勵我們誠實地面對自己，也鼓勵我們好好地做自己、勇敢地成為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