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要更好的生活，卻好像沒有力氣往前走

在課堂上，我聽到這樣的自白：「我最近好像有點提不起勁。」「我想要過更好的生活，可是又好像沒有力氣努力，怎麼會這麼矛盾？」說這些話的人，語氣裡多半帶著一點自責，好像是在承認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。

聽到的當下，我心裡浮現一個念頭：其實，你已經開始看見自己了。

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慣性。有時候不想出門，有時候不想打理自己，有時候就是提不起精神──這些習慣，也許從很早以前就慢慢形成，也可能只是此刻身心狀態的反映。但在那個暫時停在原地的自己之外，其實還有另一個你，會輕輕回過頭來看著自己，然後問：「咦，我最近怎麼了？我真正想過的是這樣的生活嗎？」

這份能夠回頭看見自己的能力，禪門稱之為「觀照」，今天我們也常說它是一種覺察。它本身就是你的智慧，而且不會因為你今天沒有做很多事情，就因此消失。禪宗常說每個人「本自具足」：那份明白、清醒的心，其實一直都在，只是有些時候，暫時被疲憊、困惑或生活的雲遮住了。

所以，當一個人已經能夠看見自己正在經歷什麼，我不會急著說他哪裡出了問題。更值得我們問的，也許是：我現在，是被什麼卡住了？

被卡住的三種可能

依我的觀察，讓人暫時停在原地的原因，常常有幾種可能。

第一種，是一種比較深的無力感。不是完全沒有想法，而是心裡並不真的相信自己做得到，也不太相信有一天，自己真的可以慢慢走到想去的地方。

第二種，是累了。生活作息、睡眠、工作壓力，以及長期累積的身心消耗，都可能一點一點拿走我們的力氣。到了某個時候，腦袋還是會想像美好的未來，身體卻已經沒有足夠的能量跟上。

第三種，是連「我真正想要的人生」都還沒有長出清楚的輪廓。這一點很容易被忽略。如果一個人知道前面有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，自然比較容易產生往前走的力量；但如果連自己想去的方向都還不清楚，又很難要求自己一直前進。

人也是一樣。早上醒來，如果不知道今天為什麼而起床，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哪裡走，心裡自然比較容易出現：「那就再休息一下吧，反正好像也沒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。」

正向心理學有一個很樸素的發現：人之所以願意往前，很多時候不是因為被要求，而是因為心裡有一個「為了什麼」。所以，人需要一幅屬於自己的願景。先知道「我想往那裡去」，接下來才有可能慢慢數算，要走多少步。六十步、一百步，甚至一千步都沒有關係，因為我們可以把它拆成一小段一小段，今天只跨過眼前的一顆石頭，也很好。

就像從高雄開車到台北，如果知道目的地在哪裡，就會知道沿途有哪些交流道、什麼時候需要休息；但如果只知道自己站在高雄，卻完全不知道想去哪裡，自然很難產生出發的動力。

不是任性，也許只是「自我價值感」還沒有被好好照顧

回到開頭那份「想要，卻又好像沒有力氣努力」的矛盾。有時候，身邊的人會把它解讀成任性，久了之後，連自己也可能這樣看待自己，但我通常不會這麼快下結論。很多時候，真正需要被看見的是：此刻的自我價值感，也許有些低落了。

所謂自我價值感，說得簡單一點，就是你怎麼看自己。你平常最常對自己說什麼？你認為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？當我們長期用比較負面的眼光看待自己，只盯著幾個不滿意的地方，很多事情真的會變得很難，不是因為我們不願意，而是內在暫時缺少足夠的力量支撐自己。

我刻意不太使用「優點」這個詞，因為一說優點與缺點，很容易讓人開始比較：好像有的人充滿優勢，而自己什麼都沒有。我更想邀請你看的，是潛力──那些還沒學會、但只要慢慢學，就可能學得會的部分；那些現在還沒有展開，但其實仍然存在的可能性。

我們也很容易把此刻的狀態，誤認成自己的全部，但它其實比較像天氣。今天的低落、疲憊、迷惘，會來，也會慢慢過去。它是此刻的天氣，不是整片天空。

還有一件事，我覺得也需要先說清楚。在現在這個時代，很多人工作得很辛苦，收入的成長卻有限，買房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。這是一整個世代共同面對的結構性處境，並不是某一個人不夠努力。當我們看見這一點，也許就能稍微放下那份隱隱的羞恥感，少一點「是不是我哪裡不好」的自我懷疑。

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「自我慈悲」：試著用你安慰一個好朋友時的那份理解與溫柔，也來對待正在辛苦的自己。改變，很多時候不是從責備開始，而是從理解開始。

往後看一層：想要的背後是什麼

我們的心願，常常很具體。一個喜歡的包包、一部好車、一張頭等艙機票，這些都很正常。只是，如果我們只停在這一層，有時候心願會變得非常遙遠。一個包包要四十萬，手邊能動用的只有四萬，光是看著那個距離，就很容易產生無力感。而且，具體的物品往往有一個特性：得到了之後，那份期待也會慢慢結束。

所以我常邀請學生做一個練習。把自己想要的東西，一條一條寫下來，列十條、五十條，甚至一百條都沒關係，然後對著每一條，溫柔地問自己：然後呢？

我想要有錢──因為可以有更好的生活品質。有了更好的生活品質，然後呢？我會怎麼樣？如果願意再往後問一層、兩層、三層，往往會慢慢靠近真正重要的東西。

有人最後發現，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安全感；有人想要的是自主，不必總是看別人的臉色；有人渴望自由；也有人只是希望自己可以過得快樂一點。每個人都希望擁有比較充足的經濟條件，這完全可以理解，只是錢對每一個人的意義，其實不太一樣，而那個再往後一層的答案，往往更接近我們真正重視的價值。

曾有一位學生一路問下去，最後得到的答案是：「我想創造很多美好的回憶。」

當找到這個答案之後，就可以重新回頭看前面的路。原來，條條大路都可能通往羅馬。如果我真正重視的，是和重要的人好好相處、彼此靠近，那麼，一定要坐頭等艙、住很大的房子，才能擁有那樣的時光嗎？

兩個人之間能夠放心說話，能夠彼此理解，能夠分享生活裡很小的事情，這些其實不一定需要昂貴的條件。許多幸福研究也不斷提醒我們：真正長久影響幸福感的，往往不是擁有多少，而是我們和誰在一起，以及彼此之間的關係有多深。

這當然不是說，我們不需要賺錢。我們仍然可以好好工作，也值得學習怎麼讓自己有更好的經濟能力。只是，當你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麼，就會明白：錢很多時候是一條路，而不是最後的目的地。

我也見過一些生活條件很好的人，房子很好、車子很好、生活看起來也很穩定，但心裡仍然不快樂，因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，仍然沒有被看見。而一旦知道自己真正重視的是什麼，就不需要等到擁有很多很多錢的那一天，才允許自己開始過想要的生活。

我們離想要的人生，往往比自己想像得近。它不在非常遙遠的地方，而是從今天、從手邊已經擁有的東西，就可以開始。有十萬塊，就用十萬塊能做到的方式；有一百萬，就用一百萬的方式。即使有一天，經濟條件發生了變化，只要還記得自己真正想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，一碗簡單的麵，也可能是一頓很幸福的飯；一頓精緻的法國料理，也可以好好享受。

禪門有一句很美的話：「日日是好日。」好日子並不一定要等到某一天才開始，它常常藏在我們今天怎麼生活。

驚喜也是如此。說一個故事、親手寫一張卡片、收集一些小東西做成一份心意──創意本身沒有太多邊界。而當一個人真的為自己重視的人做了最想做的事，那份感動，往往和金錢的數字並沒有那麼直接的關係。

學習，是命運裡很重要的變數

如果真的希望自己的經濟條件慢慢變好，有一個很重要的變數，就是學習。

前陣子我看了一支影片，主角是一位日本女士。她和先生一起經營時裝公司三十年，後來公司經營遇到困難，夫妻之間的關係也因此受到很大的影響，最後走向離婚。

五十一歲那一年，她身上的積蓄只剩下大約十萬台幣，也沒有自己的房子。當她去找工作時，派遣公司甚至告訴她：「目前沒有很適合妳的工作。」於是她租了一間很小的房子，一邊做不同的工作，一邊生活，就這樣過了兩年。

後來有一天，她出門旅行。旅行回來之後，她開始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。她沒有再問：「我還缺少什麼？」而是開始問：「我已經擁有什麼？」

她想起自己曾經有三十年經營公司的經驗，而在日本，有一張國家證照叫做「中小企業診斷士」。於是五十多歲的她，開始到補習班和各行各業的社會人士一起讀書，後來取得了證照，也繼續學習，最後甚至站上講台，在大學研究所裡教書。

我很喜歡這個故事，因為她重新開始的起點，只是一個問題：「我有什麼？」不是一直看自己缺少的部分，而是重新看見已經累積在生命裡的東西。

這一點，其實也和正向心理學很重要的精神很接近：除了修補不足，也去辨認、發展並善用自己已經擁有的力量。當一個人慢慢建立起專業，他的時間與能力，也會開始產生不同的價值。

生命，有很多種元素

學習其實有很多形式。可以是上課，可以是取得學歷或證照，也可以是到另一家公司工作，讓自己走進一個新的領域。

我有一位朋友，原本做服裝設計，後來想轉往旅館業，於是去應徵京都一間非常難進入的老字號旅館，那裡曾經接待過許多國際巨星與政要。她告訴我，那裡的訓練細膩到什麼程度呢？客人在房裡沐浴時，服務人員甚至要留意客人大概什麼時候會洗好，以便在適當的時間準備好熱毛巾。

我聽完之後印象很深，因為有些能力，是在書本裡學不到的；它需要真正走進一個環境裡，慢慢體會。

如果你現在還不確定自己的興趣在哪裡，也沒關係。對很多人來說，找到興趣本來就不是一件很快的事，那就先試幾條路，真的去做一段時間，看看自己是否上手、是否喜歡，也看看那個環境會不會讓自己長出新的能力。

我自己二十多歲時，也還只是一個專科生，對未來並沒有非常清楚。三十歲以後開始念碩士，後來又繼續念博士。很多能力，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有，它是在學習裡，一點一點長出來的。

所以，可以允許自己探索。很多潛力，都是在走的過程中，才慢慢浮現。生命裡有很多元素，也沒有哪一種固定的生活方式，才一定會讓人快樂。當我們越來越知道什麼對自己重要、什麼真正觸動自己，就比較能往那個方向靠近。

潛力，有時候就藏在我們不太喜歡自己的地方

我們其實很少真正看見自己的好，而有些潛力，恰恰藏在我們原本不太喜歡自己的地方。

舉個很生活化的例子。有的人對環境比較不敏感，即使幾天沒有好好整理自己，還是可以繼續把事情完成。像我自己，對整潔比較敏感，飯後如果沒有刷牙，常常就會覺得哪裡不太舒服，很難完全靜下來。

從另一個角度來看，那種比較能夠不受環境影響的特質，也可能代表一種耐受力和適應力。在條件比較辛苦、環境比較不理想的時候，有些人會因此很難繼續，但另一些人卻能夠比較穩定地往前走。這就是同一個特質的另一面。

禪在看事情時，常常不急著貼上「好」或「壞」的標籤。同一把刀，可以傷人，也可以用來料理一桌好菜。很多特質之所以會成為困擾，可能只是因為我們還沒有把它用在合適的地方，或是還沒有看見，它其實也有另一面的價值。

照顧好自己的根

除了觀念之外，還有一件非常實際的事：有時候，身心真的已經累了很久。

就像一條橡皮筋，如果一直拉、一直拉，卻沒有好好休息，久了自然會失去彈性。在這樣的狀態下，再大的理想，有時候也只能停留在腦海裡。不是因為不夠努力，而是身體暫時沒有足夠的能量。

所以，不妨把自己想像成一棵樹，也許是一棵果樹，也許是一棵櫻花樹。如果希望它有一天可以好好開花，很多時候，要先從根開始照顧。

可以先從最基本的事情慢慢做起。怎麼吃會讓身體比較舒服？哪些生活方式對自己的身心比較有幫助？可以試試散步、瑜伽、太極拳，或任何自己願意開始的活動。不是說從此不能吃喜歡的東西，偶爾和喜歡的人一起吃一頓好吃的飯，當然也很好，只是心裡慢慢知道：什麼東西對自己有益，就多給自己一些。

再看看自己的房間。人家常說風水，其實很多最基本的道理，不過就是乾淨、通風、明亮。如果房間太暗，就試著讓一點光進來；如果某個角落堆了太多東西，就整理一小塊也很好。睡眠也是如此，可以慢慢去了解，什麼樣的方式，能夠讓自己睡得更好。

禪寺的修行，從來不只在蒲團上，它也在掃地、煮飯、洗碗，以及每天很普通的生活裡。好好吃一頓飯、好好睡一覺、把一個角落整理乾淨，某種程度上，也都是在對自己說：我願意好好照顧你。

我們不一定能預知未來會走到哪裡，但有一件事是可以慢慢做到的：不斷給自己比較好的養分，讓身心恢復元氣，讓整個人一點一點亮起來。一個人要走得長遠，需要體力、專業，也需要和人的連結，而那些懂得真心為別人付出的人，本身就已經擁有一種很珍貴的力量。

收集那些喜歡自己的時刻

那麼，自我價值感要怎麼慢慢長出來？很多時候，不是靠告訴自己「我要有自信」，而是靠一點一點的經驗。

可以試著回想：生活裡，有沒有哪一個小小的片刻，你對自己有一點欣賞，覺得「這時候的我，好像還不錯」？哪怕只有幾秒。那時候，你在做什麼？

很多人的答案，會和「讓別人開心」有關。例如替家人點一份好吃的餐點，聽見對方說「真好吃」，心裡會覺得：我今天好像做了一件很好的事。

這種懂得付出、願意照顧別人的特質，有時候並不是後來刻意學來的，而是很自然地存在。正向心理學把這類特質稱為「品格優勢」。它不只是讓你把事情做好，也常常讓你在做的時候，感覺自己很真實、很像自己。

所以，可以把這些時刻記下來，然後再問自己：未來的工作或生活，有沒有可能讓我更常做這些事情？

反過來，也可以看看：什麼時候，我最不喜歡自己？哪些事情做完之後，會讓自己覺得不舒服、失望，或離自己想成為的樣子比較遠？那些事情，有沒有可能慢慢減少，或者換一種方式？

可以為自己做一張簡單的加減分表。做了什麼之後比較喜歡自己，就記一個加分，提醒自己多做一點；做了什麼之後比較不喜歡自己，也只是記下來、看見它，不需要責備。

比如滑手機時，看到一些讓自己越看越難過、越比較越失落的內容，那麼也許就少看一點。這張表不用給任何人，只是讓自己知道就好。這其實也是一種正念：不急著評判，只是如實看見。

自我價值感很像慢慢往上的電梯。生活裡那些喜歡自己的時刻多一點，信任自己的感覺就會一點一點累積。別人的一句謝謝，也可能成為很小但真實的養分。正向的感受會讓我們比較有空間，看見更多可能；而這些新的可能，又可能帶來新的經驗。

累積到某一天，也許會突然發現：我好像可以再往前一步了。

一株植物如果長期受到病蟲害影響，很難好好開花。人的心也是一樣。當懷疑自己、否定自己的聲音太多，很多力量自然很難展開；反過來，當生活裡開始多一些小小的亮點、小小的驚喜、小小的信心，這株植物就會慢慢健康起來。至於開花與結果，很多時候，是在照顧好自己之後，自然發生的事。

心，沒有邊際

最後，再回到學習。除了生活經驗之外，發現自己還有一個很好的方法，就是去接觸新的事物。不一定要很難，也不需要一開始就為了考什麼證照，帶著一點好奇心就可以。

這塊豆腐為什麼這麼好吃？這件衣服是怎麼做出來的？如果你嚮往頭等艙，也可以去了解，頭等艙真正特別的地方是什麼、空服人員怎麼提供服務；如果你喜歡旅行，也可以研究旅行社怎麼運作、旅遊產業背後有哪些有趣的事情。

每天多知道一點點，然後和重要的人分享：「我今天學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」這本身就可能成為一份很好的交流，而這些分享，也會慢慢累積在關係裡。

物質的東西，有清楚的價格、功能和大小，但人的心，好像沒有那麼明確的邊界。閉上眼睛感受一下：你的心，真的有一條可以量出來的邊界嗎？

就算是一個非常昂貴的包包，放進心裡，也很難真正把心填滿。物質可以帶來愉快，這沒有問題，只是那份愉快往往有它自己的時間。所以，除了物質之外，也可以多一些知識、多一些心靈上的學習，多一些故事，多一些可以和別人分享的東西。

如果此刻的你，正覺得自己卡住了、累了，或有一點不喜歡現在的自己，我想輕輕地提醒你：也許你不是任性，也不是不夠努力，你只是走了很長一段路，還沒有來得及停下來，好好看看自己。

那個值得被理解、被喜歡，也值得被好好照顧的你，其實一直都在。不需要一下子改變很多，就從今天開始，去收集一個小小的、讓自己喜歡自己的時刻吧。